性別流動觀世音

她與前直男男友分手後就獨自踏上自己的人生旅程。關掉社群媒體、離開原本不屬於自己的圈子。只是想以現在的新人生態度,從新來過。

她在家族裡公開自己是跨性別後,就再也沒有踏進自己家門。每次電話裡母親欲言又止的沉默,和親戚們在群組裡偶爾傳來的問候,都讓她明白,回家對所有人來說都太沉重。直到父親被診斷出大腸癌末期,她才下定決心,用她自己的方式回到這個家——於是,她穿起束胸、剪短已留長的長髮、假裝自己仍是原本家族裡期待的兒子。她開始陪父親看診、化療、備餐,卻始終不提自己的性別,也不刻意解釋任何改變。

清明前夕,父親把家中頂樓的祖先牌位與佛像位子徹底重新規劃了一遍。新的神明廳規劃是以ㄇ字型的木櫃設計,左右兩排與上排都規劃了好幾格整齊的櫃位。ㄇ字櫃的左側則是一直以來不變的祖先牌位,牌位後面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紅色輸出海報,上面印著奶奶過世那年,她還在就讀高中美工科時設計的文字圖騰,象徵著這個家人的傳承。

今年的清明節,父親特別請朋友從海外寄來一箱開過光的佛像,要安置在新規劃的木櫃裡。木箱送到時,她和父親一起把它搬到頂樓。那是一個老舊的木箱,外面密密麻麻釘滿了鐵釘,拼裝的木箱上印著許多褪色的警示標語,一看就知道是廢料再利用的木材。

「這木箱也包的太用心了。」

「應該是用機器組裝的。」

她沒有多說什麼,蹲在地上默默拿起一字起子和鉗子開始拆箱。先用起子小心地在釘滿鐵釘的邊縫慢慢鑽出縫隙,再沿著縫隙與鐵釘之間一個個把木板慢慢撬開。木頭發出細微的嘎吱聲,最後她用力將整片釘滿鐵釘的木板用盡力氣拆了下來。

「需要幫忙嗎?」

「爸,已經打開了。」

木箱裡是一尊尊被泡棉紙仔細包裹的佛像。父女兩人一起將佛像取出,拆開泡棉紙後,輕輕擦去表面的灰塵與碎屑。她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,父親則站在下方。

「這一尊……要放哪裡?」她接過佛像,低聲問道。

當她專注地把佛像擺一尊尊的放進ㄇ字型櫃子對應的格子時。

父親忽然從旁邊拿起一尊雪白色的觀世音菩薩像。那是從奶奶那一代傳承下來的佛像,瓷面光滑細膩,在夕陽的暖光下顯得特別柔和。

父親用手指輕輕滑過佛像的衣袍,語氣溫柔地開口問她:

「妳知道觀世音以前是男身嗎?」

她愣了一下,抬起頭看著父親說:

「不知道……」

父親微微笑了笑,眼神裡帶著懷念與溫柔,繼續說道:

「這是你奶奶傳下來的。」

「觀世音以前還有鬍子呢。早期的觀世音菩薩是男相,但傳承到後來,就逐漸化身成我們現在看到的女身樣貌了。」

說完,父親把那尊雪白觀世音輕輕遞給她,讓她放進ㄇ字櫃右側中間的格子裡,動作緩慢而鄭重。佛堂裡一時間安靜下來,只有窗外遠處傳來零星的鳥鳴聲。

她望著父親低頭收拾拆解完的木箱與散落一地的鐵釘,背影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安穩。那一刻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酸澀又溫暖的感觸。

她輕輕將那尊雪白觀世音擺進格子裡。這一刻,她不知道父親的話究竟是無心的閒聊,還是他用最含蓄的方式,試圖以觀世音菩薩跨越了那在父女兩心中那道無法流動的邊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