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g: 跨性別文學

  • 逆光空巢

    那女人來到黑鎮後,相親嫁給了她的老公,也組成了家庭。每年的三月下旬,她總是會望著她住家旁的一棵大樹,樹上的鳥兒紛紛長大羽翼豐滿,一個接一個飛離黑鎮,留下原本溫暖擁擠的巢穴,只剩幾根淺灰帶黑斑的羽毛,靜靜躺在乾枯的草梗之間。

    女人仔細思索過去堅強中度過的日常。曾經日復一日的餵食、守護、鳴叫與應和,如今只剩遠方稀疏的幾聲,從遠處掠過又迅速消散。巢穴的形狀依然完整,卻再也裝不下任何喧鬧與溫暖。此時那女人在黑鎮裡度過的時間,是灰黑色的夜晚,還是黑色的白晝?

    舊的記憶尚未完全淡去——那些稚嫩的呼喚、張開的小嘴、柔軟的羽翼摩擦聲;新的痛苦尚未能面對——突然安靜下來的清晨、風吹過空巢時的輕顫、陽光照亮霧水卻照不進心底的角落。無法化為勇氣的力量或承認不完美的事實,隱約浮現在過去的記憶中。唯有未來的記憶無法回味。

    流動的光芒此刻在那女人面前燃起,好似某種刺眼的逆光,其中充滿女人不瞭解的元素。那是陽光穿透巢緣的淡淡透明,是果菜市場裡的果香味與晨霧混在一起的分不清界線,是鳥兒亂竄卻找不到方向的翅膀拍打節奏,是黑鎮清晨人煙稀少的無聲靜默片刻。

    春天即將到來的清晨,她總是聽著那些層層堆疊的聲音,如今只剩風聲與寂靜。巢空了,鳥飛了。只剩那幾根羽毛,被風輕輕拂過,還在微微顫抖,像在回憶曾經填滿這裡的溫暖。

    只是,這一次,將再也沒熟悉的回聲。

    然而,另一群鳥兒似乎又悄悄飛近這空巢。

    枝頭再度微微晃動,

    空巢又開始緩緩擁擠起來。

  • 黑鎮

    入夜後

    星光稀疏的散落漆黑天空裡

    耀眼閃爍著堅定的光芒

    一條條穿梭掛在街道上交錯的紅色燈籠

    紅色燈籠的光暈有如過期的年節氣氛

    在夜裡似乎顯得特別虛假

    是遊子返鄉回家的景色

    是晚上九點後全鎮一起罷工的地方

    是既陌生又尷尬的親情記憶

    黑暗中的紅光

    就像星空與紅燈籠

    是如此的不協調

    但分開又顯得特別堅定與溫暖

  • 癌末之喜

    五樓的雲林台大醫院走廊間沒有太多人,所以顯得特別安靜。病房裡的光是蒼白的,蒼白的光線在病房裡顯得讓人特別沉重。

    父親微微曲著身體躺在病床上,化療讓他的身體極度消瘦,皮膚又乾又暗沉。她從來沒見過父親這一生曾如此柔弱、如此需要被照顧。

    前幾天她與父親交談時,父親提起鄰居紀老師煮來的牛肉湯,語氣裡似乎同時在暗示:他想再喝一次她煮過的那碗番茄牛肉湯——那是父親一直念念不忘、她曾經煮過的湯。

    她走到病床的旁邊後,眼睛看一下四周在尋找可以用餐的桌子時。

    「我明天就可以提早出院了。」

    「真的嗎?太好了。為什麼這次比較快出院?」

    「這次療程的接下來幾天是改成藥物治療,之後就只要持續追蹤跟標靶治療。」

    病房裡的桌子是伸縮式的組合木櫃,吃飯的時候可以輕鬆拖拉出上層桌面,充當臨時的餐桌。木櫃的左邊是單人病床,右邊是一張單人的折疊沙發,家屬探訪過夜時可以攤平,攤平後就充當能躺平的單人床。

    「那真的太好了,趕緊吃晚餐吧!」

    說完之後,她默默拿出從家裡準備好的晚餐。保溫瓶裡裝著她下午三點就開始燉煮的番茄牛肉湯,和一道父親近期開始關注的萵苣菜心蒜絲炒蛋配飯。父親常常會在健康雜誌上看到某種食材營養價值高,因此那段期間就會開始密集地吃那種食材。

    她靜靜坐在床邊的沙發,看著父親吃飯。看著父親一口接著一口、不間斷地吃掉她煮來的晚餐。

    「哇!真的太飽了。」

    她看了一眼保溫瓶裡見底的番茄牛肉湯,剩餘的萵苣菜心蒜絲炒蛋和飯都沒有吃完。

    「有吃飽就好,那我去用膳室順便把碗給洗一洗。」

    此時病房裡的燈光從蒼白的光,漸漸變得柔和了起來。光線下的空氣裡又充滿著期待,但背後的未知與恐懼也無法抹滅。無形的重量此刻在她眼前就像窗外入夜後的街燈亮起,街燈的光暈搖晃著,好似某種光景。只不過時間被一點一滴抽走,抽走那她原本就與父親不多話的交談聲。

  • 致 Angelica

    Angelica 是多年前,我偽娘時期的小名。不知道是否在夜深人靜、尋找激情遊蕩的人們,都會有這種需求?在各大軟體上,以不同的身分、匿名,或者不露臉的方式,拍下羞恥的暴露照——只為了隱藏日常生活中嚴肅的形象,或在社會結構壓抑下,一層一層掩飾的真實自我。最終,才能完全釋放出心底深處最淫蕩、最狂野的自己。

    她(Angelica)陪我經歷過許多激情而難忘的夜晚。每當這個名字浮上心頭,腦海中總會湧現無數深夜裡讓我臉紅心跳的畫面,那些永遠無法抹滅、也不願失去的桃色記憶。夜裡,一旦在軟體上約到陌生男人,Angelica 便開始她的變身儀式——只為了化身成聊天時與對方約定的角色。她明白,只有透過這樣的變裝,才能勾引到不同圈子的色男人(尤其是直男)。而滿足陌生男子的性幻想,也悄然成為她那段日子裡,最不可或缺的私密調味劑。

    她的衣櫃裡固定配件很多,每一套服裝都是她對「當女人」的想像。而這些裝備,也是在她當時的認知裡男人期待女人在床上能讓陰莖立刻勃起、慾望失控的打扮:激情拉扯後會破的黑色半透絲襪、連身網襪下能露出整根掛釣仙女棒的春光、吊帶襪在窄裙底的辦公室禁忌誘惑、絲滑薄紗睡衣貼著硬挺乳頭、蕾絲胸罩托起G奶的義乳、細跟高跟鞋踱步時的挑逗、鮮豔眼影與假睫毛的媚眼、濕潤口紅等待被含住肉棒的嘴唇。

    2023年的春天,和她(Angelica)告別之後,我便正式踏上跨性別手術的旅程,同時也在日常生活中持續探索著男女之間的情感關係。雖然我還不足以能夠說自己是「真女人」——畢竟沒有打算進行性別重置手術——但離開了三年那些虛擬的偽娘日子裡。最近我時常想起 Angelica 她的撫媚與變身的儀式感。究竟她(Angelica)是我偽娘時期的暱稱而已,還是已經默默的昇華成某種更具有其他意義的精神存在?我還無法具體的解釋我想起她的原因,所以我決定就持續的探索下去。

    Nai

  • 生物

    自從唸了一學期的碩士與動完隆乳手術之後,她就更不在乎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。不滿婚姻制度的傳統,因為女人只能臣服於一根屌;不用LINE,因為她覺得這些都是資本主義下商人用來套牢人類的媒介;相信人性本善,因為她始終覺得有愛的人會變善良。她開始只想過著與世隔絕、仙女般的生活,創造自己的世界與遊戲規則。

    唸碩士是讓人叛逆的開始,讓她看清楚世界的真實樣貌。不過,她開始關注更多從來不關注的議題:兩性平權、環境永續、存在主義之類的。唸碩士是甦醒怪人的驅動程式。她的叛逆只是想告訴這個世界,人本來就可以過得很簡單,在文明之前的人類也是可以活得好好的。為什麼要讓這些人類創造文明之後的東西所套牢?而她把自己越活越像一隻可愛的生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