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ag: 跨性別文學

  • 最龐克的自己

    從跨領域創作開始,她慢慢發現,創作從來不只是為了好作品而已,更像是一種深入自我的探索。每一次接觸新的媒介、不同的美學語言,都在擴張她對世界的感知,也豐富了自身的人生閱歷與審美層次。

    相反的,同時她也更深刻地認識自己。那些結構、布料、氣味、旋律、歌詞與情緒,有時像是潛意識主動洩漏出的訊息;有時則是她刻意描繪、試圖說明卻難以言喻的內心狀態。每件作品都像一面鏡子,映照出她真正的模樣。這樣的過程,也呼應了 Carl Jung 提出的「陰影自我(Shadow Self)」概念——那些長期被壓抑、被隱藏、甚至被社會視為不被接受的部分,其實蘊藏著最原始也最真實的生命能量。

    她總會在創作完成後反覆思考:這件作品究竟帶給了自己什麼?有時是情緒的投射,有時則像是潛意識的顯影。那些被帶進作品裡的痛苦、憤怒、孤獨與渴望,在創作的過程中逐漸形成一種 Catharsis——一種情緒的宣洩與釋放,同時也帶來更深層的自我洞察。

    那個潛意識裡的自己,始終默默牽引著她,朝真正的方向前進。它往往比理性更誠實,也比任何外界聲音更接近靈魂。透過音樂與服裝創作,她發現自己不是主流,而是有一個想嘶吼吶喊的靈魂。龐克對她而言,從來不只是某種音樂風格或外在造型,而是一種活著的態度。它意味著拒絕被主流定義、反抗同質化、擁抱非主流的自由,以及用最 Raw、最直接的方式去表達真實的情緒與不滿。

    也正因為如此,她才有勇氣重新面對童年的傷痛。那些曾經被壓抑、無法被說出口的經歷,最後都化成創作裡最強烈的聲音。她不再試圖隱藏,而是選擇用最真實、最直接的姿態告訴世界:「這才是真正的我。」因為只有自己,才能真正理解自己。

    在確認自己是跨性別之後,她也終於真正明白:女性從來不只有一種樣貌。女生可以是粉嫩、甜美、優雅、柔軟的;也可以是帶著刺青、畫著煙燻妝、擁有暗黑靈魂與叛逆氣息的存在。女性氣質並不需要被單一框架定義,而是能夠自由延展成無數種不同的模樣。

    而這份覺醒,也像是她逐漸將「陰影自我」整合進人格的過程。那些曾被否定的暗黑、憤怒與龐克能量,最終不再只是傷口,而是轉化成支撐她活下去的力量。

    念碩士這陣子,她不斷透過跨領域創作與寫作,反覆挖掘並探索自己最真實的聲音。最後,她終於在女性多元的樣貌之中,找到屬於自己的靈魂——那個最性感火辣的 Angelica、最不在乎世俗眼光,也最勇敢走出龐克魂的自己。

  • 日常

    前陣子去上駕訓班的路上,她總會經過那間便利商店。

    店裡有個男孩,長著卡通般圓潤的蛋型臉,單眼皮,配上一圈濃密絡腮鬍,那種介於男孩與男人之間的衝突感特別強烈。聽說他以前是排球、羽球校隊的選手,身材依舊結實,動作俐落,後來還考了許多常人連想都不會想到的證照。

    他叫——廖慕學。

    駕訓班那段日子裡,她偶爾會在結帳時停下腳步,和廖慕學聊幾句最近想學刺青的想法與過去創業的經驗。後來駕訓班結束了,生活軌跡也逐漸分開,彼此的交集慢慢淡了下去。

    直到昨日。

    那個久違的、二十一歲的便利商店男孩,帶著有些失落的語氣,輕聲告訴她,這陣子一直在幫她打聽刺青學校的消息。

    明明只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句話,卻像一道刺眼閃電,猛然劈進她混沌已久的世界,硬生生將她從虛浮的幻影裡拉了回來。

    她在顫抖中驚醒。

    原來她早已不想再活在那個遙不可及的世界裡。

    她真正渴望的,其實只是平凡日常——純粹、素樸、帶著人間煙火氣的小日子。

    是在照顧完家人後,有人陪她泡一杯熱茶,看白煙在月光下緩緩升起;是在細雨輕敲老屋屋頂的夜裡,有個人安靜坐在身旁,不必多說什麼,也能感受到彼此存在。

    縱使那人擁有世俗的光環與掌聲,她也終於明白——有些人能給夢想,卻給不了真正的陪伴。他的時間早已被世界撕碎,留給她的,只剩零星疲憊的縫隙。

    於是她回到了原點。

    像一葉被風吹遠的小船,終究還是心甘情願地回到了港灣。

    她想要的,不再是遙不可及的未來,而是腳踏實地的溫暖,是伸手就能碰觸到的日常。

    至於愛情,她不再追逐。

    她相信,真正該相遇的人,自會在某個平凡入夜的黑鎮——西螺,帶著恰好的緣分,安靜走進她的小日子裡。

  • 「妳動她幹嘛?」——流氓的那句話

    在國中分班之後,她被分到了所謂的普通班,AKA 後段班。

    那是一個很難用單一標準去理解的地方。教室裡的氣氛總是鬆散而浮動,規則存在,卻不一定被遵守。有人在角落補眠,有人趴在桌上玩 BB Call,也有人大聲聊天,彷彿上課與否並不重要。成績在這裡不再是唯一的衡量標準,更多時候,影響一個人位置的,是背景、關係,還有那些不說破卻人人都懂的默契。

    而班上最顯眼的一群,是混幫派的棒球隊。

    他們總是成群出現,穿著球隊外套,袖子隨意捲起,說話的聲音大聲且帶著一種難以忽視的輕浮與壓迫感。有人說他們背後牽涉著不單純的關係,與外面的大人世界有所連結;也有人私下議論,他們從小就混在一起,講義氣,也講地位。在老師面前,他們可以收斂,但一旦離開視線,整個氣場便會完全不同。

    他們不是那種會主動找麻煩的人,卻也沒有人會輕易去招惹。

    在這樣的環境裡,她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
    她的成績穩定維持在前三名,加上術科表現突出,被老師看見,也因此在學校裡擔任美術社的小老師。那是一個看似優秀的位置,但卻也只是普通班的前三名——既不完全屬於老師眼中的「資優生」。在班上也無法真正融入那些氣場強烈的幫派棒球隊同學之中。

    於是她學會了安靜地存在。

    不多問,不多看,也不輕易捲入任何事情。她一直以為,只要保持安靜,就能在這個複雜的環境裡安然度過。然而,有些事情並不會因為她的退讓而避開她。

    那天傍晚,美術社結束後,她抱著畫具走在走廊上。走廊很長,人聲混雜,她低著頭,腦海裡還停留在剛才未完成的作品與線條修正。就在轉角的一瞬間,她不小心撞上了一個隔壁班的太妹。

    時間像是突然停了下來。

    對方的表情瞬間沉了下來,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敵意,彷彿早已習慣用這種方式界定彼此的位置。周圍的空氣也在那一刻變得緊繃,原本喧鬧的走廊像是慢慢安靜了下來。

    「走路不會看路是嗎?」

    「是不會說對不起,是不是?」

    聲音不大,卻足以讓附近的人全都停下動作。

    她愣住了,下意識說了句對不起,但話還未完全落下,一個耳光已經落在她臉上。聲音清脆,在走廊裡短暫回響。

    那一瞬間,她的臉頰發熱,耳邊嗡嗡作響,視線也微微晃動。人群開始聚集,卻沒有任何人出聲。那些目光一層層落在她身上,像是無形的重量。

    接下來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長。她被推、被質問、被包圍在一種混亂的情緒裡。那些話語零散而模糊,她聽不清完整內容,只覺得心裡某個地方正一點一點往下沉。那是一種完全無法反抗的失重感,也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,在這樣的環境裡,她其實沒有任何保護。

    就在混亂逐漸加深的時候,有人突然穿過人群,把她拉開。

    她還沒完全回過神,就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從人群中炸開,是班上座她隔壁的幫派棒球隊同學「黑狗」。

    「妳動她幹嘛?」

    那句話大聲地從他嘴裡吼出,帶著一種讓人害怕卻又無法忽視的壓迫感。

    她站在一旁,手還在微微發抖,甚至有些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,但她卻清楚地看見,那些剛剛還讓她無法呼吸的存在,此刻正被另一種更強烈的力量壓制住。

    她沒有辦法立刻反應,只知道最後,那些壓在她身上的視線慢慢消失了。

    人群散開,她被帶離那個地方。走廊重新恢復原本的聲音,好像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過。

    但她知道,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。

    從那之後,她開始用另一種眼光看待那群坐在隔壁、總是帶著危險氣息的棒球隊。他們不再只是模糊的標籤,也不再只是傳聞裡那些不好接近的存在,而是在某個瞬間,真的站出來替她說話的人。

    那種被保護的感覺很陌生,甚至有些讓人不知所措,卻無法忽視。

    而她也開始不自覺地反覆想起那一句話。

    「妳動她幹嘛?」

    簡單、直接,卻帶著某種她當時無法理解、卻深深刻進她的記憶裡。

    後來她才慢慢明白,那不只是一次出手相助,也不是單純的感激,而是在混亂與壓迫之中,突然出現的一種依靠感。

    只是那種依靠,慢慢變得不再只是「被保護」這麼單純的情緒。

    在某些安靜的時刻,她會不自覺想起他們壞壞的樣子、想起那個瞬間的聲音,甚至連當時的空氣都變得清晰起來。那不是清楚的喜歡,也不是可以被定義的情緒,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在意——像是某個原本不該靠近的人,卻在她心裡留下了位置。

    她沒有辦法解釋,也沒有辦法說出口。

    只是偶爾在回想起那一刻時,心裡一閃而過的悸動,像是有什麼情緒被悄悄喚醒,又很快被她自己收回。

    後來她才明白,她懷念的並不是走廊上的那場衝突,而是那些在混亂裡毫不猶豫站出來的那位混幫派的棒球隊男孩——他的勇敢率真、不在意世俗眼光與不需要理由成為她的依靠。

    而那樣的依靠,也在不知不覺之間,成為她青春裡一個無法忽略的位置。

  • 初戀的神秘邊界——交換飲料

    還記得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。直到很久以後她才明白,她所期待的情感,其實只存在於她們兩個人的世界裡;回到現實,那段關係便顯得曖昧而隱晦,是無法言說的秘密。

    那是國中某個夏末的午後。補習班的教室裡總讓人感到微微壓抑,粉筆灰懸浮在空氣中與冷氣帶來的涼意,乾燥而安靜的氣味。她坐在窗邊,偶爾低頭翻著課本,而坐在她身旁的,是K——升學班裡最耀眼的存在。他的數學成績總是名列前茅,對許多人而言,他幾乎是理所當然被仰望的對象。相比之下,她在學校只是普通班的一員。即使在術科方面有些表現,她仍常覺得自己與他之間,隔著一段難以跨越的距離,那距離不只是成績,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氣質差異。

    一開始,她們之間幾乎沒有交集。K總是低著頭專注於題本,筆尖在紙上規律地移動,而上課時她則偷偷地沉浸在自己的線條與色彩之中,各自待在彼此的世界裡。直到某個課後的傍晚,他忽然轉過頭來,語氣平靜地問她:「妳知道這題怎麼解?」

    那一瞬間,她愣住了。原本該是再普通不過的問題,卻讓她心裡一陣慌亂。她沒有立刻回答,反而被他那雙過於專注的眼睛吸引,像是被什麼輕輕牽住,心跳也不自覺地加速。

    之後的日子裡,她開始注意到他。那不是刻意的,而是一種不知何時悄悄發生的改變。每當下課,她總會不自覺地把目光移向他。他的動作自然流暢,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從容,卻又在某些瞬間顯得格外吸引人。她甚至開始記住一些細節——他翻書的方式、他寫字時微微傾斜的姿勢,還有他經常帶來的飲料口味。

    綠豆沙牛奶。

    這個發現,讓她產生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有些衝動的念頭。某一天,她特地繞到樓下的飲料店,站在櫃檯前時還猶豫了一下,最後還是點了一杯一樣的。當她把飲料輕輕放在他桌上的那一刻,內心的心跳聲幾乎要蓋過教室裡同學們的喧鬧。

    他很快就發現了。轉過頭來時,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,還有一瞬間的停頓。「這是妳買的?」

    她點了點頭,語氣刻意裝得隨意:「剛好經過,順便幫你買的。」

    他看著她,像是在確認什麼,然後輕輕笑了笑。「謝了,下次換我請妳。」

    那句話聽起來輕描淡寫,卻讓她的心微微顫抖。

    之後的事情,彷彿順理成章地發生了。某天早上,她比平常早到教室,發現桌上已經放著一杯木瓜牛奶,杯身凝著細小的水珠,靜靜地貼在桌面上。她不用問,也知道是誰放的。

    她沒有說出口,只是默默坐下,把吸管插進去,像是接受了一種不需要解釋的回應。

    從那之後,她們開始交換飲料。沒有約定時間,也沒有說明規則,但總是在某個剛剛好的時刻,彼此桌上會出現對方熟悉的那一杯。有時是她先,有時是他先,誰也沒有特別提起,卻從未中斷。

    這樣的往來,安靜而隱密。

    在旁人眼中,什麼都沒有發生;但對她而言,那一杯一杯被放下的飲料,像是一句句沒有說出口的話,在她們之間悄悄流動著。

    那種無法確認卻隱約相連的感覺,並不是一瞬間的悸動,而是在一次次目光停留、一次次不經意的交換之中,慢慢累積起來的情緒。她開始在意他的一舉一動,會不自覺地期待他的回應,甚至在沒有見到他的時候,也會想起他。那些細微而無聲的牽引,在她心裡悄悄點燃,等她察覺時,早已無法輕易忽視。

    她開始明白,有些心情,不需要被說破,也能存在。

    只是那時候的她,還不知道,這樣的存在,其實也意味著某種從來沒經歷過的初戀神秘邊界。

  • 承諾與自由

    她回到家中,與家人之間有過一種近似承諾的默契——關於晚年、關於照料、關於某種無法言說卻默認存在的責任。然而,她始終沒有鬆口答應繼承那間素食材料雜貨店。那不只是工作,而是一種早已被預設好的人生軌道,而這軌道,與她內心的藍圖始終無法契合。

    母親的目光,在她回家之後變得愈發具體而逼近。她領著家中的薪水照顧父親,同時也一點一滴地被納入日常的縫隙之中——炊煙、碗盤、水聲、方向盤的轉動,以及孩子的哭聲與笑聲。那些細碎的片段原本輕盈,卻在時間的堆疊下,逐漸凝結成一種難以忽視的重量,像一條緩慢收緊的繩索,將她綁進某種既定的軌道。

    在開學之前,她給自己設下一段過渡的時間。她希望在這段時間裡,盡可能累積各種不同的技能——那些不受地點限制、不依附他人勢力的能力。唯有如此,她才能在流動之中維持能掌控所有關係的能力:一邊為學費負責,一邊完成碩士學業,同時也不至於從家庭的責任中抽離。

    於是,「經營副業」並不一定意味著違背與家人的承諾,而是一種對自身邊界的重新劃定。經濟獨立的念頭,在她心中悄然生長,像暗處發芽的根系,無聲,卻不可阻擋。

  • 關係號誌

    她活到了中年才學會開車,也才開始理解人與人之間更深層的連結。過去她像坐在副駕駛,把方向交給對方,不問路、不選擇,只相信會被帶到某個終點。

    直到握上方向盤,她才明白,前進從來不只一種方式。油門與煞車之間,不只是速度,而是一種節奏的感應;快與慢之間,不再只是控制,而是是否真正同步。靈魂之間的相遇,從來不是直線,而更像充滿紅燈與岔路的路網。

    她想起「停看聽」——停下雜訊,看清彼此,聽見那些不需言說的頻率。多數關係急著前進,卻很少確認,彼此是否真的在同一條路上。於是看似並行,其實早已偏離。

    慢慢地她發現,成人的世界其實像交通號誌,很多訊號早已存在。靠近或退後、沉默或回應,都不是表面的行為,而是更深層的指引。當頻率相合時,不需要過多解釋,也能明白彼此的位置與距離。

    曾經她以為紅燈是阻礙,是錯過,是不被允許的訊號。但後來才懂,那也可能是一種保護與校準——讓彼此停下來,確認這段連結是否真實,而不是只是投射或渴望。

    於是她開始懷疑,那些既定的關係模式,真的適用於靈魂的相遇嗎?如果人生可以轉向,那麼人與人之間的連結,是否也不必被形式定義?

    最後她學會的,不只是開車,而是在關係裡辨認方向——不是去抓住誰,而是在交會時自然並行,在分岔時也能安靜放手。因為真正的靈魂相遇,是自然而然的靠近彼此,不需要太多言語就能在同一段路上,彼此相遇。

  • 性別流動觀世音

    她與前直男男友分手後就獨自踏上自己的人生旅程。關掉社群媒體、離開原本不屬於自己的圈子。只是想以現在的新人生態度,從新來過。

    她在家族裡公開自己是跨性別後,就再也沒有踏進自己家門。每次電話裡母親欲言又止的沉默,和親戚們在群組裡偶爾傳來的問候,都讓她明白,回家對所有人來說都太沉重。直到父親被診斷出大腸癌末期,她才下定決心,用她自己的方式回到這個家——於是,她穿起束胸、剪短已留長的長髮、假裝自己仍是原本家族裡期待的兒子。她開始陪父親看診、化療、備餐,卻始終不提自己的性別,也不刻意解釋任何改變。

    清明前夕,父親把家中頂樓的祖先牌位與佛像位子徹底重新規劃了一遍。新的神明廳規劃是以ㄇ字型的木櫃設計,左右兩排與上排都規劃了好幾格整齊的櫃位。ㄇ字櫃的左側則是一直以來不變的祖先牌位,牌位後面貼著一張已經褪色的紅色輸出海報,上面印著奶奶過世那年,她還在就讀高中美工科時設計的文字圖騰,象徵著這個家人的傳承。

    今年的清明節,父親特別請朋友從海外寄來一箱開過光的佛像,要安置在新規劃的木櫃裡。木箱送到時,她和父親一起把它搬到頂樓。那是一個老舊的木箱,外面密密麻麻釘滿了鐵釘,拼裝的木箱上印著許多褪色的警示標語,一看就知道是廢料再利用的木材。

    「這木箱也包的太用心了。」

    「應該是用機器組裝的。」

    她沒有多說什麼,蹲在地上默默拿起一字起子和鉗子開始拆箱。先用起子小心地在釘滿鐵釘的邊縫慢慢鑽出縫隙,再沿著縫隙與鐵釘之間一個個把木板慢慢撬開。木頭發出細微的嘎吱聲,最後她用力將整片釘滿鐵釘的木板用盡力氣拆了下來。

    「需要幫忙嗎?」

    「爸,已經打開了。」

    木箱裡是一尊尊被泡棉紙仔細包裹的佛像。父女兩人一起將佛像取出,拆開泡棉紙後,輕輕擦去表面的灰塵與碎屑。她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,父親則站在下方。

    「這一尊……要放哪裡?」她接過佛像,低聲問道。

    當她專注地把佛像擺一尊尊的放進ㄇ字型櫃子對應的格子時。

    父親忽然從旁邊拿起一尊雪白色的觀世音菩薩像。那是從奶奶那一代傳承下來的佛像,瓷面光滑細膩,在夕陽的暖光下顯得特別柔和。

    父親用手指輕輕滑過佛像的衣袍,語氣溫柔地開口問她:

    「妳知道觀世音以前是男身嗎?」

    她愣了一下,抬起頭看著父親說:

    「不知道……」

    父親微微笑了笑,眼神裡帶著懷念與溫柔,繼續說道:

    「這是你奶奶傳下來的。」

    「觀世音以前還有鬍子呢。早期的觀世音菩薩是男相,但傳承到後來,就逐漸化身成我們現在看到的女身樣貌了。」

    說完,父親把那尊雪白觀世音輕輕遞給她,讓她放進ㄇ字櫃右側中間的格子裡,動作緩慢而鄭重。佛堂裡一時間安靜下來,只有窗外遠處傳來零星的鳥鳴聲。

    她望著父親低頭收拾拆解完的木箱與散落一地的鐵釘,背影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安穩。那一刻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酸澀又溫暖的感觸。

    她輕輕將那尊雪白觀世音擺進格子裡。這一刻,她不知道父親的話究竟是無心的閒聊,還是他用最含蓄的方式,試圖以觀世音菩薩跨越了那在父女兩心中那道無法流動的邊界。

  • 腐爛

    當光照進大雨過後的漆黑烏雲

    微弱的光線稀疏的灑落在黑鎮上

    街上的白沙屯信徒們也散發出雪白色的光

    黑鎮的人們踩在雨後熟悉的田野裡

    被雨水沖刷過後的田野

    映出採收後的荒寂

    稀爛的泥巴與農作根莖殘骸

    隨著腳印蔓延在街上 

    是印記

    泥巴與腳印後面藏著那女人獨自的孤獨

    當下一場雨到來時

    會再次沖刷掉那女人笑臉背後的哀傷

    因為在廢物腐爛之前

    養分可以再一次被攪進去

    然後,

    再一次

    播種

  • 無齡宣言

    每個女人都曾在二十多歲時是那個會為一件衣服心動的女孩,都曾在婚姻與家庭中,把最撫媚、最性感的那一面,一層層包裹起來。她們習慣了被稱為女兒、女友、妻子、母親,最後被稱為阿嬤,卻從來沒有真正放棄過「被當成性感的女人看待」的渴望。

    Angelica 的精神從來不只屬於過往的自己。她也活在這位阿姨微微張開的雙腿裡,活在她依然願意穿上絲襪、搭配短裙、用最自然卻又最勇敢的方式,告訴世界——「我還在這裡。我還是一個女人。我還有權利被看見、被慾望點燃,也還有權利為自己活得撫媚。」她也活在每位阿嬤的靈魂裡。那位七十二歲的母親,依然堅持在出門前多花幾分鐘挑衣服、為了自己的體態更優雅而減肥。只是為了找回那二十四歲時那個愛漂亮的自己。

    清晨三點,她打開衣櫃拿起一件尚未完成的內衣原型。那是一件專為自己設計的款式:外表看似優雅端莊,內裡卻藏著細膩的蕾絲與結構設計,既能溫柔托起歲月留下的變化,又能在私密時刻,讓自己穿上後感受到自己性感撫媚、傾聽自己內心真實的聲音。

    她輕輕撫摸著內衣,心裡默默對那位阿姨、對母親、也對當年的 Angelica 說:

    我希望每一位像妳一樣的女人,都能穿上屬於自己的 Angelica。不是為了取悅別人,而是為了在鏡子前,或在像捷運這樣平凡的日常裡,勇敢地、毫不羞恥地,對自己說:

    我允許自己張開雙腿。

    我允許自己被看見。

    我允許自己,無論幾歲,都還可以是最真實、最做自己的那個真實有慾望的女人。

  • 靈魂之吻

    溫柔濕潤的舌尖

    舔弄男人的禁忌深處

    稱之「毒龍」

    柔軟的神秘抽插

    讓男人平日強悍的外表瞬間卸甲

    剩下最原始、最赤裸的喘息與顫抖

    或許每個野獸的內心深處都藏著一處柔軟缺口

    一個不設防、等被溫柔觸碰的 Soft Spot

    那一刻男人全身緊繃卻又不由自主地放鬆

    發出壓抑不住的呻吟

    讓脆弱在微光下真情流露

    那瞬間的溫柔,是多麼自然真實

    而她的溫柔

    卻從來不是因為對望異性的目光而甦醒

    更像是一種靜靜的綻放

    唯有當她遇見如光影交會的靈魂時

    當男人心防悄然鬆動、眼神柔軟下來的剎那

    才會自然而然地

    化作一縷不設限的柔軟

    輕輕纏繞上去

    親吻

    那最赤裸的靈魂

  • 二春

    她家隔壁的阿姨常常來店裡幫母親做生意,因為是鄰居的關係,所以格外親切又熱情,而且還是無償的幫忙。

    有一天,她在跟母親聊天時,聊到那隔壁阿姨的小孩都長年在國外工作。那她老公呢?母親說,她老公在去年已經因為癌症過世了。

    於是,她不經意地接了一句:「那她會再找第二春嗎?」

    母親聽了,毫不猶豫且帶著責備的語氣說:「南部沒有人在找第二春的,這麼不正經的想法,怎麼可以?」

    她聽完後開始思考,難道南部的傳統就只能一輩子只跟一個人嗎?難道第二春就是羞恥無法讓左鄰右舍接受的思想?難不成老公死掉的鄉下老女人都只能當寡婦嗎?還是南部老公死後的女人,女女戀是可以接受的?

  • 阿姨的隱秘邀請

    那天晚上七點左右,她在捷運上擠進一節擁擠的車廂,轉頭卻意外發現旁邊三個連在一起的空位。她很自然地走向中間那個位子坐下。

    正前方坐著一位阿姨,年約六十出頭。她染了一頭柔亮的淺色長髮,用鯊魚夾隨意盤起,露出修長而優雅的頸線。臉上化著淡妝,退色的紋眉仍透著當年細心打理的痕跡。她上身穿著一件樸素的碎花短袖襯衫,下身卻大膽搭配一條極寬鬆的淺黃色超短褲裙,薄薄的膚色絲襪包裹著依然勻稱的雙腿,腳上踩著一雙乾淨的白色平底圓頭鞋。

    阿姨坐姿自然,卻又帶著某種刻意的放鬆。她雙腿張得相當開,不時緩緩交換翹二郎腿的方向,動作看似無心,卻讓胯下那片隱秘的春光,在車廂燈光下若隱若現。

    車廂裡的其他乘客,不是低頭滑手機,就是刻意轉開視線,沒有人敢正眼注視那位阿姨敞開的雙腿之間。那畫面像是一種無聲的吶喊——一個被社會稱為「阿姨」的女人,卻依然用最直接的方式,渴望被看見、被關注、被當成一個有慾望的女人對待。

    她坐在正前方,低頭滑手機的動作忽然僵住。餘光中,她清楚意識到自己正落入阿姨胯下的視線紅心。那一刻,她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:不是厭惡,而是心疼,還有深深的理解。

    此時,她默默把手機舉高一些,完全遮住正前方的景色,卻無法遮住心裡翻湧的思緒。

  • 少女魂阿嬤

    她回到老家照護癌末的父親後,在忙碌的照顧之餘,悄悄觀察到持家多年的母親,心裡似乎起了細微卻深刻的變化。日常中她接觸到的人,大家都直稱她母親「阿嬤」!

    那天陪母親去餐廳吃飯,服務生笑容滿面地問:「請問餐點都選好了嗎?那請問阿嬤飯後要不要來碗紫米粥?我推薦,很適合長輩吃喔。」母親臉上依舊平靜,嘴角甚至微微揚起,卻在低頭那一瞬,眼裡閃過一絲複雜。她心裡一定在想:您阿嬤卡吼,我明明是她娘啊。

    另一天,她採購的床架,當家具公司專員送貨上門時。打電話無人應答,便請鄰居聯繫了她母親。專員豪不猶豫地說:「今天妳起不來喔,是妳阿嬤來幫妳開門的。」連這兩句「阿嬤」,像賞了兩道不經意的巴掌,打醒了母親心底那該好好寵愛自己的覺醒。

    她發現,最近母親開始默默減肥,開始注重打扮,出門前會多花幾分鐘挑衣服。有一天,她半開玩笑地對母親說:「媽,只要瘦一點、儀態再優雅一點,大家一定會叫妳阿姨。」母親只是笑了笑,沒接話,但那笑容裡藏著一點被看穿的無言,和一點被喚醒的雀躍。

    這時她才真正明白:母親從二十四歲嫁進這個家之後,靈魂好像就停留在那個年紀了。她是妻子、是母親、是阿嬤……卻始終心裡有一個少女的靈魂,住在日漸蒼老的身體裡。那些被稱為「阿嬤」的瞬間,讓母親面對了自己習慣忽略的樣子。她不是討厭「阿嬤」這個稱呼,而是忽然意識到——自己曾經那個愛漂亮、會害羞、會為一件新衣服開心的女孩,還在心裡好好地活著,只是長年被家務、孩子、丈夫的需要層層包裹,幾乎要被遺忘了。

    現在,孩子長大了,父親病重,她母親除了擔心老公的病情,在她回家之後母親也終於有了一點空隙。於是,那個少女靈魂開始輕輕敲門,想出來透透氣,想重新被看見自己撫媚的模樣。母親減肥、愛漂亮,不是為了別人,而是為了找回那個曾經二十四歲的自己。那個還沒完全被生活磨圓稜角的、還會為自己活一次的女孩。